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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你慢慢来--龙应台

2015-10-25 17:14 原作者 :admin 浏览次数 :

孩子你慢慢来--龙应台

 “ 阿婆,我要这一束!”黑杉黑裤的老妇人把我要的二十几支桃红色的玫瑰从桶里取出,交给小孙儿,转身去找钱。
 小孙儿大概只有五岁,清亮的眼睛,透红的脸颊,咧嘴笑着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他很慎重、很欢喜地接过花束,抽出一根草绳绑花。花枝太多,他的手有太小,草绳又长,小小的人儿偏偏想打个蝴蝶结,手指绕来绕去,这个结还是打不起来。
“死婴那,这么憨慢!卡紧,朗课在等哪!”老祖母粗声骂起来,还推了一把。“没要紧,阿婆,阮时干真多,让伊慢慢来 。”
安抚了老祖母,我在石阶上坐了下来,看着这个五岁小男孩,还在很努力得打那个蝴蝶结:绳子穿来穿去,刚好可以拉一刻,又松开了,于是重新再来;小手慎重地捏着细细的草绳。
 淡水的街头,阳光斜照着窄巷里这间零乱的花铺。
 回教徒和犹太人在彼此屠杀,衣索匹亚的老弱妇孺在一个接着一个地饿死,纽约华尔街的证券市场挤满了表情紧张的人----我,坐在斜阳浅照的石阶上,愿意等上一辈子的时间,让这个孩子从从容容地吧那个蝴蝶结扎好,用他五岁的手指。  
“王爱莲,补习费呢?”
林老师的眼光冷冷的。王爱莲坐在最后一排;她永远坐在最后一排,虽然她个子矮。六十个学生冻冻地缩在木椅上,没有人回头,但是不回头 ,我也能想象王爱莲的样子:蓬乱的头发一团一团的,好像从来没洗过。穿着肮脏破烂的制服,别人添毛衣的时候,她还是那一身单衣,冬天里,她的嘴唇永远是蓝紫色,握笔的手有一条一条筋爆出来。
“没有补习费,还敢来上学?”
 林老师从来不发脾气,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你。
“上来!”
王爱莲抽着鼻涕,哆哆嗦嗦走到最前排,刚好站在我前面;今天,她袜子都没有。光光的脚夹在硬邦邦的塑胶鞋里。我穿了两双袜子。
 “解黑板上第三题!”
  林老师手里有根很长的藤条,指了密密麻麻的黑板。
王爱莲拿起一支粉笔,握不住,粉笔摔在地上,清脆地跌成碎块。她有拾起一支,勉强在黑板边缘画了几下。
“过来!”
       老师抚弄着手里的藤条。全班都停止了呼吸,等着要发生的事。
 藤条一鞭一鞭地抽下来,打在她头上、颈上、肩上、背上,一鞭一鞭抽下来。王爱莲两手捂着脸,缩着头,不敢躲避,不敢出声;我们只听见藤条扬上空中抖俏响亮的“簌簌”声。
然后鲜血顺着她虬结的发丝稠稠地爬下她的脸,染着她的手指,沾了本来就肮脏的黄土色制服。林老师忘了,她的头,一年四季都长疮了。一道一道鲜红的血交叉过她手背上紫色的筋路,缠在头发里的血却很快就凝结了,把发丝粘成团块。
 第二天是个雨天。我背了个大书包,跟母亲挥了挥手,却没有到学校。 我逛到小河边去看鱼。然后到戏院看五颜六色的海报,发觉每部电影都是由一个叫“领衔”的明星主演,却不知道她是谁。然后到铁轨边看运煤的车,踩铁轨平衡的游戏。
并不是王爱莲的血吓坏了我,而是,怎么说,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“发生”:隔壁班的老师大喊一声“督学来了”,我们很快把参考书放在褪下,用黑裙子遮起来;前头的林老师换上轻松的表情说:“我们今天讲一个音乐家的故事。”等督学走了,有把厚厚的参考书从裙下捞出来,作“鸡兔同笼”。要不然,就是张小云没有交作业;老师要她站在男生那一排去,面对全班,把裙子高高撩起来。要不然,就是李明华上课看窗外,老师要他在教室后罚站,两腿弯曲,两手顶着一盆水,站半个小时。要不然,就是张炳煌得了个“丙下”,老师把写着一个“我是大懒虫”的大木牌挂在他胸前。要他下课时间跑步绕校园一周。
    我每天背着书包,跟母亲挥手道别,在街上,在雨里晃荡了整整一个月,记熟了七贤三路上每一个酒吧的名字,定好、黑猫、风流寡妇、ok~~~~
    被哥哥抓到、被母亲毒打一顿,再带回林老师前面时,我发觉,头上长疮的王爱莲也失踪了好几个星期。我回去了,她却没有。
    王爱莲带着三个弟妹,到了河边;跳下去了。大家都说河水很脏。
    那一年,我十一岁。
    淡水的街头。阳光斜照着窄巷里这间零乱的花铺。
    医院里,医生正在响亮哭声中剪断血淋淋的脐带;鞭炮的烟火中,年轻男女正在做永远的承诺;后山的相思林里,坟堆上的杂草在雨润的土地里正一寸一寸的往上抽长~~~
我,坐在斜阳浅照的石阶上,望着这个眼睛清亮的小孩专心地做一件事;是的,我愿意等上一辈子的时间,让他从从容容地吧这个蝴蝶结扎好,用他五岁的手指。
孩子你慢慢来,慢慢来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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